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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汽教父黄正夏
口述:黄正夏  整理:本刊记者 葛帮宁
 

   他为何要回到二汽?他如何带领二汽人背水一战、扭亏为盈?他如何面对国家“断奶”危局续建二汽?他对中国汽车工业做出了怎样的贡献?

 
  编者按:1953年一汽开工建设之时,毛主席的一句“要建设二汽”让人们对二汽的未来充满期许,但这之后所经历的坎坷、曲折和艰辛却几乎令所有人士失语。
  那是一个怎样的时代?从1953年到1957年,因为“反冒进”,它经历了第一次“上马”和“下马”;从1958年到1960年,因为连续3年的自然灾害,它经历了第二次“上马”和“下马”;1965年,为支援三线建设,在鄂西北的深山老林里,它被第三次“上马”。本以为从此天下太平,孰料,1年后,又遇上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直到1969年9月,它才开始大规模建设。
那是一群怎样的建设者?尽管多灾多难,尽管生不逢时,尽管条件恶劣,但他们仍然不屈不挠,奋力前行。而在众多建设者中,黄正夏无疑是极具传奇色彩的开创者之一。
  1978年他全面领导二汽,当年,便运作了永载二汽史册并让人津津乐道的三件大事:背水一战、扭亏为盈、较早开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1980年,面对国家对二汽“断奶”的危局,他创造性地提出“自筹资金、续建二汽”方案。
  他还组建了我国第一家汽车工业联营公司;建成了东南亚最大的专业汽车道路试验场;扩建了二汽襄樊第二生产基地。当然,他也有悲情的时候,他亲眼目睹二汽30万辆轻型车项目的流产,除了痛心疾首、扼腕长叹,却无计可施。而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都是无法解开的一个谜。
  1986年,他离开二汽。老对手耿昭杰后来对他说:“听说你离开二汽,我们都非常高兴,这下好,走了一个冤家对头。不知道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鬼点子,我们一汽怎么跟也跟不上”。
  如今,1921年5月出生的黄正夏老人已经是87岁高龄,因为疾病,腿脚已不灵便。他对《汽车商业评论》记者笑言,他最近的任务是“争八保十”,也就是说争取活过2008年,这个目标达到后就要保证活到2010年。就在这种乐观精神的鼓舞下,他继续为中国汽车工业的未来奔波,积极促进中国的生物燃料工业的发展。
  2008年7月3日,《汽车商业评论》在武汉他的寓所请他口述历史,以下是长篇访谈的部分节录。
 
  1953年一汽开工建设时,毛主席就说:“中国这么大,一个汽车厂不够,要建设二汽。”已调到中南财经委员会任副主任的李先念分管此事,他说:“二汽建设要由湖北省包建,要搞好。”
  李先念调来湖北省委第一副书记刘西尧任厂长,同时选了5个各地市委书记,我是其中之一;8个地市的宣传部长;省直的7个厅局长;38个县的县委书记一起来筹建二汽。刘西尧是主任,我和其他几个同志是副主任,厅局长、宣传部长大多为处长,县处级干部大多为科长。
筹备二汽前,我在湖北省沙市当市委书记。我是怎么被选中的呢?
  1953年12月,我在湖北省省委开会。刘西尧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本书说:“给你一本书看。”
  那是本苏联小说,书名叫《在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写的是苏联卫国战争期间石油工人开发石油的故事。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他:“给我这本书干什么?”
  他笑了笑:“你这个同志真奇怪,给你一本书还不行吗?”
  就琢磨这里一定有什么讲究,但当时他啥也没说。然后就是1954年初,我又到省里开会,这次李先念派他的秘书来找我:“先念同志找你谈话。”
  李先念一见到我,就说:“你这家伙看着好年轻。多大年纪?”
  “32岁。”我回答。
  “什么文化程度?”
  “高中读了一半。”
  “你还是大知识分子呢。”李先念说:“现在有个任务,要建二汽,你干不干?”
  这样的好事我当然求之不得。“先念同志既然定了,我当然愿意去。”我回答。
  “好,你去帮助西尧同志搞筹备工作吧。”李先念说。
 
  上上下下
  筹备组最开始在武汉利济路的一个澡堂里办公。我到二汽后没多久,刘西尧找到我说:“二汽建设缺少专业干部,为了建设好汽车厂,组织上决定送你去大学学习。”
  我有些担心:“我就高二水平,课本丢了18年,上大学怎么跟得上?”更重要的是,集中起来的干部都在搞建设,却让我去参加学习,我心里很不安。
  “你这个人啊,叫你去学就学嘛。”刘西尧安慰我说:“大学一年级就是复习高中课程,你在中学的成绩不错,应该没问题。”
  刘西尧毕业于武汉大学物理系。我去上大学前,他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二汽)建设不成我们负责,要建设好的话,钥匙交给你,你要是生产不出来,质量不行,那你负责。”
  1954年9月,我到华中工学院(华中科技大学前身)汽车及内燃机系报到。开学前,学校进行了一次测验,根据成绩我被安排在普通班,另一个是工农班,入门比普通班低。第一年学基础课,华中工学院院长查千,教育长刘寅专门为我定了25门课程,有的自学,两年半学完。
  第二年,赶上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所有的汽车专业(除清华大学外)都集中到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后改名为吉林工大,现在的吉林大学),我在长春念了一年半。1956年8月,组织上安排我参加俄语强化训练,准备到苏联去实习。
  没多久,二汽可能要下马的消息开始传出。1957年3月消息被证实,我们的出国计划也被取消。二汽下马的真正原因是“反冒进”。我个人认为,在当时情况下,反冒进是对的,但在“反”的项目选择时,要有所区别,不能一概而“反”。
  第一次下马后,我们千辛万苦聚集起来的干部和技术人员也迅速分散。惟一保留下来的是苏联交给我们的嘎斯2.5吨载货车图纸,我们将它交给了南京汽车厂,这就是后来南京汽车厂生产的跃进牌汽车。我就到了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并在那里开始了长达17年的工作。
这期间,二汽于1958年第二次上马,但由于连续3年的自然灾害,吃饭成为全国最重要的问题,1960年二汽再次下马。
  时间很快就到了1964年,毛主席提出要抓紧三线建设,实际上就是准备打仗。这年,中央在西昌召开关于三线建设的会议,我以国家科委驻西南工作组组长的身份参会。会议为三线建设的川汉铁路走向拿出两种方案:南线方案从武汉到湖南常德到四川酉阳再到重庆;北线方案从武汉到恩施到酉阳再到重庆。最后中央确定了走襄渝线。
  同年10月,邓小平到攀枝花钢铁基地视察,一机部部长段君毅陪同。段建议说:“搞三线建设不能没有二汽,现在修襄渝铁路,二汽应该摆在襄渝铁路边上。”
  “对。”邓小平回答说。
  二汽的厂址正式确定后,1966年文化大革命又开始。出于各种原因,各派群众对二汽的厂址提出了不同的反对意见。有的说:哎呀,在深山老林里建不成,还不如打回老家(一汽)去,不建二汽,扩大一汽;有的说:十堰太暴露,还要进山进洞,肯定不行;还有的说:这地方(十堰)不好,还不如去湖北固城建。
  1967年4月,二汽在十堰炉子沟举行了象征性的开工典礼。大会一开,二汽队伍也就散了。筹备组负责人饶斌等被抓到一汽去批斗。二汽被军代表接管,关于厂址的争议一直没停,直到1968年11月,周总理下命令“不准再争论,二汽就在湖北十堰。”这才一锤定音。
  二汽军代表中的有识之士意识到,建设二汽,必须要有懂管理懂技术的领导干部和技术人员。他们找到一汽军代表:“饶斌是我们二汽的走资派,现在应该由我们二汽的革命群众批斗。”实际上他们是想借机把饶斌“抢”回来。
  所以说,二汽的大规模建设施工是从1969年9月开始的,1972年走上正轨,1975年开发出第一个车型——2.5吨军用越野车,之后才发展成三个车型10万辆产能。
 
  背水一战
  我是1974年重新回到二汽的。1971年我从科学院设在湖南衡东县的“五七”干校解放出来,在院部(国家科委与中国科学院合并后的简称)任业务一组副组长。恰在这时,我听说二汽要全面建设,就想回去做点实事。
  在没告诉其他人的情况下,我给李先念写了封信。十来天后,科学院通知我,中央组织部找我谈话。去后就被告知,我的报告已被批准。李先念的批示是:“黄正夏这位同志很奇怪,人家都想上来,到北京,这位同志偏要下去,此同志一贯工作很积极,同意。”
  1974年1月17日,我到二汽报到,被任命为二汽党委书记、十堰市革委会副主任。1977年10月,中央调饶斌到机械部任副部长,后任部长。在离开二汽前,饶斌找我谈了一次话,表示要把二汽担子完全交给我。我从1978年初开始全面主持二汽工作,任二汽第一书记、厂长,东风联营公司第一任董事长、总经理以及十堰市第一书记兼市长。
  我接管工作没几天,1月10日李先念到二汽视察,接待工作由饶斌负责,我全程陪同。他来之前,二汽党委专门拿出了一个安排计划。但李先念并没有按照我们提供的方案参观,而是要我们带他去危险的地方看看。我们陪同他到了二汽的设备修造厂,在内部称为“21厂”,这个厂建在袁家沟山谷里,全厂7个生产车间分布在小河两侧,为预防滑坡灾害影响,我们在厂周边修建了坚固的水泥护坡。
  接着,李先念又乘车在厂区看了一遍,对我们的工作表示了肯定。在汇报会上,饶斌提出,二汽的建设还需5.3亿元人民币和1.5亿美元的外汇,他也当即同意。
  李先念在二汽视察了两天,在视察中,他边看边说,讲了很多充满哲理的话,使我们深受教育。在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召开的情况下,他就要我们“打开国门,大胆建设,克服闭关自守”;“在独立自主的基础上,放手发展,敢于进行国际合作。”
  他还充分肯定了二汽批判资产阶级派性的成果。1975年我们到大庆考察,回来后开始“学大庆”批派性。那时全国还没先例,很多单位不敢干。在参观时,李先念提出,要看一看“批派性”积极分子。我们赶紧把这些人找来。
  围绕李先念视察时的提法,1月份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背水一战”。什么叫背水一战?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生产2.5吨军用越野车,由于不打仗,军队只要1000辆,大量的产能被闲置。产品卖不出去,我们吃什么?只有一条路,生产5吨民用车,我们预计当年设计当年投产。
  这时,孟少农从陕汽调到二汽任副厂长、总工程师。他带着技术队伍对产品进行摸底,5吨车已做过5轮试验,试验一次整改一次。5轮做下来,还剩下64项小质量问题。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是:要不要做第6次试验?如果做,就要做台架试验,做2.5万公里的道路试验,至少会耽误半年时间。
   为此我做了很多调查。“问题出在哪里?要投入生产,会不会出毛病?”所有的工程技术员都说:“不会出大毛病,顶多出点小毛病。”我和孟少农商量认为,小毛病不可避免,干!便决定在第5轮基础上一面设计改进,一面投产。4月份我们就装车20辆,质量问题减少为12项,7月份全部解决。
 
  扭亏为盈
  质量问题解决后,我又想,既然都背水一战了,能不能今年就不吃国家基建饭,让二汽扭亏为盈?1978年国家给我们下达的民用车任务为2000辆,每辆车成本2.7万元。军车没有指标,国家计划亏损3200万元。而以前不管做不做,国家计划亏损5000万元。减少计划补贴是因为有新产品。即使如此,二汽仍然是湖北省最大的亏损户。
  要扭亏为盈,最重要的是调动大家的积极性,要把被“四人帮”耽误的时间夺回来。2月份扭亏为盈的口号一提出来,职工们精神面貌就焕然一新。以前讲背水一战,很多人不知道。要扭亏为盈,降低成本是关键,为此我们又提出“保质量、上能力、争超产、扭亏损”的口号,围绕这一决策,提出“大打提高产品质量的翻身仗”、“大打建设5吨载重车生产能力的翻身仗”、“大打甩掉亏损帽子的翻身仗”、“大打全年生产5000辆5吨车的翻身仗”。
  在计划经济条件下,超产得请示一机部。结果一机部不同意。他说:“你今年才投产,能生产2000辆就谢天谢地了。你们一点也不能增长。完成了更好,完不成我也不怪你,反正2000辆是大事。”
  我们自己算了算账,要扭亏为盈,必须要生产5000辆,这样才能把单车成本从2.7万元降到2.3万元以下。3月25日,省里开工业学大庆活动,我和王兆国参加。在前两天会议中我都没发言。在会议结束前一天,省长韩宁夫给我写了个条子:“黄正夏同志,你们一定要发言,哪怕只说一句话,保证今年亏损不超过3200万(元)就行。”
  他们逼我表态,我就站起来说:“首先,我们绝对不超过3200万元的计划亏损;第二,我们争取超产2000辆5吨民用车,亏损不超过2000万元;第三,我们想争取超产3000辆5吨民用车,今年力争扭亏为盈。”
  全场顿时掌声雷动。我同时提出两点要求:电力要保证供应,省管物资要保证及时到位。
  韩宁夫很谨慎,会后专门找到我:“你用什么办法扭亏为盈?我心里没底。”
  我向他汇报了二汽目前的情况,然后说:“我倒不担心超产,我担心的是质量问题。如果质量不能确保,我一辆车也不能生产。”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他就笑道:“对二汽车的质量问题,我从来不担心。”
  “为什么?”反倒是我奇怪了。
  “道理很简单。”韩宁夫说:“我见你不下十次八次,每次见你,你都在谈质量问题,说明你对质量问题的重视。领导这么重视质量,质量肯定搞得上去。这样吧,你超产的3000辆车我全要了,你要的电、省管物资我全部保证,要是缺了,你来找我。”
  我们就放手干,结果当年生产5120辆,超产3120辆,单车成本2.26万元,二汽有史以来没要国家补贴,反倒上交131万元,全面实现扭亏为盈目标。12月底,国务院、湖南省、一机部分别发来贺电。
  实际上,我留了点私心:超额完成的还有1500万元没有上交。当时二汽有职工几万人,加上家属十几万人,宿舍人均只有3平方米。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就是放一张单人床。我拿出这笔钱来做了两件事,一是给工人群众盖了30多万平方米的宿舍,从人均3平方米增加到人均6平方米;二是修建厂区道路100多公里,城市公路(十堰到房县段)100多公里。以前大家管十堰叫“光灰”城市,车一走全是灰。一下雨,变成了水“泥”路。这一下大家的积极性更高了。这是我们做的第二件大事。
 
  抢先大讨论
  第三件大事,我们较早地学习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这篇文章。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以本报特约评论员的名义全文刊载了这篇文章,当时我们并没有太注意。1天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全文转载这篇文章,这时我就想,《人民日报》向来不转载其他报纸的文章,尤其还是全文转载,这很不简单,要认真研究。
  6月2日,我又读到邓小平关于完整地、科学地理解毛泽东思想的讲话。6月中旬,邓小平在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发表讲话。他说,我们要学习毛泽东思想,毛泽东思想是完整的科学的体系,批判了单纯照抄照搬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讲话的指向性非常强。
  6月20日,二汽党委常委召开会议,结合文章和邓小平的讲话精神,讨论学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后的感想。讨论会上,我说,这是一篇好文章,关系到思想解放,关系到如何正确对待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关系到党的实事求是作风的大问题,值得我们高度重视。党委决定,由我代表党委向全厂处级以上干部谈谈我们的认识,向全体干部公开表态,动员全厂党员认真学习这篇文章,统一思想认识。
  1978年7月23日,我在十堰市、二汽处级干部大会上发言,主要谈了三个问题:真理的绝对性和相对性;关于敢不敢探讨和打破若干“禁区”的问题;我们要更好地学习毛泽东思想。这些话实际上就是针对两个“凡是”来说的。
  我的讲话在内部引起了震动。保卫处长当面对我说:“我们很相信你,要不是你书记亲自讲的话,要不是你对二汽工作推动得不错,只要5分钟就把你抓起来,当场定你现行反革命。”
  有意思的是,大概是10月份,湖北省委第一书记陈丕显来二汽检查工作,要我们认真学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这篇文章,我们就把6月份以来组织全市、全厂对真理标准讨论的情况以及群众反映向他作了汇报。他鼓励我们说:“你们真正抓住了这个环节,要更好更深入地抓下去。”
  1978年12月9日,这个日子我记得很清楚,我接到上级通知:紧急调集汽车2000辆,集结待命。我的心立刻激动起来,要打仗了。我马上召开紧急会议,这是重要的政治任务,厂里的一切工作都要为它让路。
  全厂进入备战状态,12月26日,1000辆5吨车再加上我们以前销售给部队的1000辆2.5吨越野车全部发送完毕。一时间,铁路、公路和水路上全是东风的车,我们感到很自豪。
  越野车在边境自卫反击战中立了功,战士们特别喜欢,把它叫做工程车、英雄车,有的甚至说是“邓小平的神车”。说到神车,还有个小故事,有辆车从山上摔下来,驾驶室都摔变了形,照样开着跑,因此部队都争着要这个车。
  有个指挥员告诉我,因为这个车的性能比其他的车都好,很多部队的指挥部都要这个车,“在前线,只要看到二汽的越野车,就能判断那里离指挥部不远”。后来我们把这些事情讲给邓小平听,他一笑:“(车)质量高,部队当然高兴啊。”
 
  遭遇“停缓建”
  现在看来,如果没有1978年这样一个冲锋陷阵,大踏步发展的机遇,二汽也就没有以后的改革。1979年二汽生产汽车14541辆,上交利润5734万元,参加了全国第一批100家“赢利分成”企业改革试点。评比时财政部方面表示:“二汽1978年只交了100多万元,太可怜了,对你们特殊点,多留点吧。”就让我们全额留成,企业一般留5%至10%,我们留22.66%,当年二汽就留利1596万元。
  1980年我们留利4620万元,到了1985年,我们每年留利近3亿元。由于发展太快,财政部有人提出,二汽近1/4的留利太多了,是不是考虑减少?时任财政部部长的王丙乾说:“二汽这么大个企业要发展,有多少事情要干,应该照顾。再说,财政部定的事情,不要随便变。”
1979年上半年,国家财政困难,开始对正在建设的大型企业控制投资。到1979年,国家已先后给二汽投入16.7亿元,而建成10万辆产能需要25个亿,还差8.3亿元。所以国家准备把二汽停缓建,“这样省下来的钱可以救活100多个小厂”。
  我连写了两次报告。第一次是1979年7月16日,我们提出用“以厂建厂,自滚雪球”的方式来发展二汽,就是赚的钱不上交,供二汽发展,到1987年企业全面建成后再向国家上交利润。
  报告上去后,财政部根本不理。一位领导说:“为建设二汽,国家投入了十几个亿的资金,现在你们开始赢利了,就不想交利润了,没门!”他加强语气说:“赚一分钱也得上交,此事没商量。”
  到了下半年,国家调整在建项目的风声更紧了。我们得到确切消息,二汽已被列为调整对象。12月1日,我们上交了第二份报告,希望以“利润分成加贷款”的方式来建设二汽,即国家对二汽的利润对半分成,企业用留下的利润继续建设,不足部分由国家拨款改为企业向银行贷款,由企业还本付息。
  有了前次经验,这次我们先找国家计委、财政部商量。财政部副部长吕培俭表态说:“这个提法我们可以考虑,但先得送李先念副总理审批。”
  看他们这样说,我觉得二汽有希望了。李先念曾任湖北省委书记,他应该支持二汽的发展。为此,我给李先念写了封信,大意是说我们提出“利润分成加贷款”方案,希望中央不要调整二汽,批准我们继续建设。
  万万没有想到,大概七八天后,财政部转给我一张李先念亲笔写的便条,把我骂了一顿,全文我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他写的是,“黄正夏:你鼓舞个屁。国家财政如此困难,绝不允许你在下面乱开口子。”
  看到信,我才感到情况严重。我知道李先念的脾气,他用的是湖北红安口语,并不是真正骂人。但这样一来,财政部就不敢批了。
这样战战兢兢地到了1980年1月3日,我突然接到二汽副书记刘华斋(原国家计委的副局长)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他说,槽糕!国家计委、国家经委、国家建委联名正式发出列入“停缓建”企业名录的通知,其中有二汽,你们得想办法啊。
  我的心都凉了。二汽停下来,3万多职工,2万多台设备的出路在哪里?我马上召集党委常委、副厂长和总会计师一起开会讨论。还能怎么办?一条路,停缓建;一条路,再去争取一下;一条路,想办法自筹资金,一分钱不要,只要政策。
  要是自筹资金的话,从现在起到1985年还有6年时间,我们将不上交国家的钱捆绑起来用,打破“打酱油的钱不能用来买水泥,买水泥的钱不能用来打酱油”的限制,应该可以解决资金问题。
  这其中涉及到三笔费用。一是折旧费,二汽是新厂,不需要大量更新设备,企业固定资产折旧资金除每年上交30%外,可以从剩余的70%中拿出60%用于续建,6年下来有2亿元;二是利润留利,1980年可留利3000万元,以后每年递增20%,其中60%用于技术改造、职工奖金和集体福利,拿出40%用于续建,6年下来有1.4亿元;三是设备维修费,可以将2%的固定资产维修费的一半用于续建,6年下来是8500万元。这样算下来,6年可以自筹资金4.5亿元。
  这个方案得到总会计师邹显信的支持。不料,当邹显信向主管基建财务的副厂长上报时却遭到批评:“黄正夏不懂国家财政制度,你也不懂?这叫胡搞。国家肯定不会批。”
  邹显信很为难地问我:“怎么办?”
  我说,我们试试,制度是人定的,只要有合理成分,也不是不能修订,问题在于你是不是想办法去寻找这种合理的成分。
 
  天大的好事
  1980年1月6日,我带着邹显信和夏治涛(原二汽副总工程师兼工厂设计处长)专程到北京去做工作。我们先到一机部向饶斌汇报,他是二汽的老领导,他完全赞同我们的方案。为稳妥起见,他还建议说,在“自筹资金,续建二汽”之间加上“量入为出”,这样缓和点,易于理解,也给自己留了弹性。
  我们商定由计委牵头组织有关部门统一上报,同时请示省委,以省委的名义上报。饶斌尽管赞成,但他提醒我们:“上次先念同志还严厉批评了你们,你们能否晚两三个月再报方案?”
  我认为,现在是二汽的关键时刻,情况紧急,不能再晚。再说,李先念是从大局出发,他骂归骂,你该说道理还得说,如果坚持把道理讲清楚,能说服他,他不但不生气,还会赞扬你敢讲真话。所以不管如何,都得赶紧上报。
  意见统一后,1月25日我们向国家相关部、委、局以及湖北省委省政府正式递交关于二汽自筹资金,量入为出,分期续建的报告。我们在北京每天都用电话和各部委联系,也不管对方是在吃饭,还是休息,抓住就做工作。
  我们先找财政部,分管副部长吕培俭听完汇报后,极力称赞我们的想法。他说:“这个想法很好,现在国家财政非常紧张,要是全国所有的大企业都像你们二汽这样,那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从财政部出来,在电梯里遇到王丙乾。没等我开口,他就说:“你是为你们报告来的吧?我听说你们的想法了。很好,我赞成你们的报告。”电梯停住时,他从电梯出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不过,你们将来要把借用的设备维修费给补上。”
  出了财政部,我们直奔国家计委。计委副主任金熙英我很熟,过去我们在同一个楼上办公。他听完我的汇报后说:“你们这个做法值得推广。”
  我趁机说:“计委是国家计划项目的主管部门,现在二汽被列入停缓建,你既然赞同我们的做法,可否请你们会同有关部委共同出个文件?”
  “好,我们牵头起草,联合报告正式上报国务院。”他回答得很爽快。
  然后去国家建委,我们分别找了主任韩光,副主任彭敏和李景昭。韩光原来在国家科委时就是我的老上级,对我们的报告没有任何意见。彭敏说:“你们是真抓实干,凡是二汽的项目我都放心,都支持。”
  国家经委副主任徐良图也同意我们的报告,他还叮嘱说:“你们可以把技术中心的投资加大一些。”
  最后我们找到国家物资总局副局长余啸谷,听完我的汇报后,他问:“需要多少钱?”
  “6年总体是3.3亿元,每年约五六千万。”我回答。
  “只要国家计委同意,我这里没有任何问题,所有国家统配物资照拨不误。”他说。
  湖北省对二汽的命运非常关心。我让秘书叶军拿着我的信和报告直接报到省政府。党委书记不在家,省长韩宁夫看后,第二天就开会讨论,要求各部门分别做好对口的中央部门工作,同时批示以省委省政府的名义直接上报党中央国务院,抄送一机部。
  另一方面,国家计委花了两三天时间完成送6个部委的征求意见。为统一修改,金熙英还请各部委主管同志开了次碰头会,由于这些同志早就看过我们的报告,意见也早就统一了,所以这个会只开了半小时。饶斌很担心,亲自赶去参加碰头会,结果当他赶到时,会议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工作就是各部委汇签,将文件上报国务院。第二天恰好是星期天,我非常着急,怕夜长梦多,就想自己去送公文。于是对金熙英说:“让我给国家计委当次大通讯员吧。”
  金熙英先不同意:“我派人去,催他们跑快点就行了。”
  我给他解释,要跑的部委多,找的人多,通讯员还没有我熟,万一哪里拖了就误了大事。金也理解我的心情,最后总算答应了。
我立即给相关部委的领导打电话(我跟他们作过汇报,都很熟,知道他们的电话):明天上午10点钟以前,请你们务必在家等着,我给你们送会签文件。”
  2月10日上午8时30分,我准时出现在金熙英的家门前,他一签完字,我就赶紧坐车去吕培俭家,他提笔就签。接着是经委的徐良图,建委的李景昭,物资总局的余啸谷,一机部的饶斌。全部签完刚好1小时。上午10点我再次来到金熙英家,他正穿衣服,准备出去看电影。见到我,他一愣:“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们都不在家?”
  我递过签满名字的文件,他感慨地说:“要是按正规渠道的话,起码得两三个月。”
  春节越来越近了。金熙英劝我先回十堰等待消息,“需要你汇报时,你再随时来,这边由我负责上报。”他说。
  10天后,我就接到国务院的电话,让我速到北京。到京后,我才知道,六部委的报告很快就送到了李先念处,他批示“由薄一波副总理斟酌办理”。薄便找我了解情况。
  我详细地向薄副总理作了汇报。听完后,他说:“我明白了,这是好事。看来李先念同志同意这个报告,因为我分管机械和基建,所以批到我这里让我知道,到时好说话。这样吧,你先回十堰等消息,需要时再来北京。”
  3月11日,我正在开会,突然接到周子健部长打来的长途电话。周在电话中对我说:“黄正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续建二汽的报告已在国务院办公会议上批准。”他还告诉我,会议由李先念主持,出席会议的有9个副总理,第一个议题就是审议二汽的报告,9位副总理全部同意,这在过去是没有先例的。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我说。
  “好事是好事,你这是向国家作报告,可不能有半点执行不了。”周子健说:“现在国家批了,下面怎么干,就看你们的了。希望你们加倍努力,一定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我迅速向大家报告了这个好消息。3月22日,国务院(1980)68号文件“关于批准二汽续建”下发。
  结果是,到1985年二汽就建成10万辆产能,提前2年完成任务。而且还生产优质汽车35万辆,实现利润8.4亿元,上缴税收4.2亿元。尤其是在没向国家要一分钱的情况下,增加了国家固定资产投资近3.9亿元。无论是汽车产销量,还是上缴国家利润和税收,均占全国汽车行业60%以上。
  这里要说下我们的“三全面”“分层”经营承包责任制。“三全面”就是以质量管理为基础,以技术进步为核心,以全面经济效益为目标的“三全面”,这就叫做质量效益型或者质量基数效益型的经营承包责任制。企业经营不外乎就这三个内容,我将这三个内容并重,而且我把它们变成乘法关系,有一项不好,就会影响整体的成绩。你如果质量打零分的话,整个就是零分。
  什么叫分层?就是我总厂算一层,专业厂算一层,分成两个层次。放手发动分厂的积极性。因为专业来说分厂比我们总厂知道得多。我这个知识都是从群众中来,是群众哺育了我,教育了我。培养了我。我只是综合大家的意见,选择正确的道路坚决执行,调动两个积极性。
“三全面”、“分层”经营承包责任制,我们学了首钢的经验,更结合我们的实际,实质上等于是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我们二汽变成一个跟市场靠近的突击队。
 
  小平视察
  我要特别讲一下邓小平同志视察二汽的情况。1980年7月20日,我接到中央办公厅的电话:7月22日小平同志要到二汽视察,时间半天。二汽的各个专业厂分散在周围几十公里,邓小平到后,边视察边跟我们交谈。我汇报说:“二汽复建是李先念同志批的。”
  “我看过国务院的意见,我赞成。你们这个意见很好。”说完后,邓小平反问我:“其他大厂能不能干?”
  “只要是赚钱的应该可以干。”我回答,并向他请教:“二汽是以建设军车起步的,关于二汽的发展,究竟是以军车为主还是以民车为主?”
  “你们注意军车很好,但是从长远,从根本上来说,还是要发展民品。”邓小平果断地说。这句话非常重要。这就使我们下定决心,把原来计划10万辆产能,其中军车4.5万辆,民品5.5万辆大胆调整为民品占90%,军品2.5吨和5吨越野车各5000辆。
  小平同志还问我们要不要组织联营公司。这种模式在文化大革命前也搞过,当时叫汽车托拉斯,后来流产了。我说:“我们已经开过好几次会议,准备明年就搞。”
  他鼓励我们要打破“小而全”,要保护竞争,促进联合。“一汽、二汽这样的大厂应当以名优产品为核心,带动几个省区搞专业协作,把联营公司组织起来。”1981年,我们组建了全国第一家汽车工业联营公司,也就是“东风汽车工业联营公司”。
  参观完生产线后,邓小平说:“你们各方面都不错,但国外计算机用得很广,你们的计算机还少一些,要用它来帮助生产,帮助设计。要多到国外去考察,对比差距在哪里。”
  他还问我:“对厂长负责制有什么意见?”
  我说:“就方向来看,没问题。但从实际出发,厂长不只管生产,还管社会,吃喝拉撒睡都得管。另外,好多厂长不懂业务。”
“这件事情我们以后再研究。”他说,这也算是方案之一。
  我们带邓小平们参观了引进的全世界最先进的一条12000吨热模锻压连续生产自动线,锻压机有6层楼房高,是德国为我们生产的第一台。买这台设备是1974年,“四人帮”最猖獗时。
  我向邓小平详细介绍了这台设备的引进过程:我们从德国通过散件运回国,由于二汽地处三线,外国人进不来。外国专家以为我们不能安装,引进的是一堆废铁。后来德国人想了解机器的运转情况,经请示李先念,批准之后,德国工程师来到十堰。下了车,他一言不发,不进会客室,也不吃饭,直奔车间。看到机器在运转,他非常吃惊,足足在机器前站了40分钟,然后向陪同人员了解设备的使用情况,以及我们做了哪些改进。
  听完后,他高兴地说:中国人了不起,这套设备的运行让我看到了中国建设四个现代化的决心、气魄和能力。”晚上,他给工厂打电话:“运转正常,你们放心,中国人很不错。”
  参观到最后,邓小平发现了王兆国。由于中央办公厅指定最多只能由3个人陪同。二汽党委最后确定接待方案由我和王兆国全程陪同。
“这位青年是干什么的?”邓小平指着王兆国问。
  “我们年轻的副厂长。”
  “总厂的副厂长还是分厂的副厂长?”
  “总厂副厂长。”
  “多大了?”
  “38岁。”
  “你们的副厂长都这么年轻,可见中国有的是人才,就看你敢不敢用?”邓小平说。
  我就给他说,王兆国可不是坐直升机上去的,而是一步步干出来的。他原来是车桥厂的一名技术员,后来调到总厂当团委书记,然后是党委常委、厂政治部副主任,后来又到车箱厂兼任党委第一书记,然后是总厂副厂长。
  这个同志不简单啊。我是从几件小事来判断的。第一,他从党委常委、政治部副主任调到车箱厂当分厂干部,他二话没讲就过去了。为了全心全意搞好车箱厂,把家都搬过去了,而且他爱人当时还有病。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他把车箱厂变成全厂26个分厂中第一个进入“大庆式企业”的分厂。经过这样的磨练,他就变成了一个全面型人才,在车箱厂一干就是3年。
  然后我们再调他回总厂,协助副厂长管生产。1982年,十堰下大雨,有40个车间进了水,机器被淹。我对王兆国说:这个事,全部交给你负责,力争(还不敢说必须)一周内恢复生产。为了考验他,我们有意识地不帮忙,结果一周后生产全部恢复。所以王兆国算是党委有意识培养的人才。
  邓小平同志视察后,差不多中央政治局常委都来二汽视察过。1982年,薄一波副总理到二汽视察,他说:“湖北有个一二三,一是武钢的1.7米宽幅钢板连轧机;二是二汽;三是葛洲坝水利工程。这三个大工程各有特点,武钢是全部引进;葛洲坝全部自己干;你们二汽是自己干加引进。”
  他还说:“二汽在深山老林里,这么穷,这么困难,怎么能吸引这么多知识分子呢?看来知识分子不光是要钱,他们更看重的是事业,只要有事干,有前途,有奔头,再苦也能把人才聚集起来。你要是没有事情干,没有前途,钱拉不住他。所以钱有作用,但不是绝对的。”
试车场和学校
  我们在襄樊建造了现在为止东亚最大的汽车道路试验厂。实际上,二汽在十堰开始建设时,规划中就有试车场,当时计划投资六七千万,地点在襄樊东津湾。后来地质调查认为,那里的土质有较厚的膨润土,不适合建试车场。
 
  到了1975年,中汽公司决定,试车场项目改由他们直接领导,由二汽代管。由于地质条件不允许,主管负责人就想将建设地点变更到北京、河北、江苏等地,实际上他就是不想在襄樊建。1979年国家压缩基建项目,试车场项目下马。
  1980年,二汽开始自筹资金滚动发展,有了较大的自主权,便将试车场列入重点发展项目,总厂拿出4400万元资金,地点定在襄樊基地油坊岗附近。1983年10月,我们上报工程任务书,但这里的地质仍然是膨润土。怎么办?正在一筹莫展时,技术中心负责试车场建设的工程师陶天炳向我表态:“二汽建在哪里,我试车场就建在哪里。离开了汽车厂,还建什么试车场?”
  他请来有经验的设计单位进行勘察,经过90多个钻孔取样分析,油坊岗一带的地质问题并不严重,处理后完全可以解决。陶天炳由于连续奔波,受过伤的腿没有及时治疗,最后落下了终生残疾。
  试验场立项后,场址定在哪里还得国家计委批准。但项目书报上去后,计委一直没批。陶天炳非常着急,问我有没有办法解决。
“计委是哪个主任分管?”我问。
  “黄毅诚。”他回答。
  “我们找他去,给他汇报清楚。”
  于是我就带着陶天炳找到黄毅诚,黄是湖北枣阳人,见到我们,非常客气。我向他汇报了试车场的情况,请他给予支持。
  他直接表态不同意。“你那个厂正在建设,离正式出车还早着呢,急什么?”
  听他这么说,我就和他争辩:“试车场和整车厂应该同步建设,如果汽车厂建成了,再来建设试车场,生产出来的车到哪里去做试验?”
  他仍然摇头,不同意。
  我很奇怪:“我们是自筹资金,不需要国家拿钱,你为什么不同意?”
“不管你是自筹资金,还是国家出钱,我就是不同意。”他说。
 
  我有些急了,告诉他:“黄主任,试车场的建设关系到二汽发展的大问题,你现在不批,过两年后,这4400万元恐怕连买地都不够了。”
  “现在一亩地多少钱?”他问。
  “6500元。再过两年,起码要翻一倍还不止。
  谁知他竟然说:“即使这样我还是不同意。”
  我真生气了。没有原因,又不说道理,还不松口,“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见我这样,他反倒释然了:“我们摊开说吧,不是我不批,是你那里的地质不行。我是枣阳人,我还不清楚?你那里是膨润土,现在建设,到时候质量不过关,中途退出的话,花的钱更多。”
  知道原因后,我轻松了:“我是襄樊人,我对那里情况比较了解。”然后我就把设计单位的勘查结果告诉他,并指着陶天炳说:“我专门把工程师带来了,为慎重起见,我们已经钻了90个取样孔,你可以听听他的详细汇报。”
  “你这家伙怎么不早说?”黄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要真是这样,情况我也不要听了,我马上就批。”
  试车场项目终于过关。整个车场面积2250亩,我们建了三条特别陡的爬坡线,坡度分别为40%、50%、60%。
  同时,我们还办起来了大学。最初我们学上海办了“721大学”,主要对员工进行技术培训。但这种培训班式的教育无法满足二汽的长远发展。经过多次讨论,我们决定建设4年制的正规大学。在给湖北省委和机械工业部的报告中,我们给学校取名“十堰汽车工业大学”。机械工业部一位教育司长建议:“十堰的知名度太低,还不如叫湖北汽车工业学院。”
  1983年7月的一天,我在美国考察,看到当地一张华侨日报上的消息:“中国湖北汽车工业学院于7月15日正式挂牌成立。”学院建设时,正是二汽自筹资金发展时期,国家不给一分钱,二汽给学校的钱也有限。回来后在党委会上,我一次性批给汽车学院600万元,这笔钱在今天看来只是个小数目,但确实是我们从其他地方挤出来的。
  这一年,教育部副部长黄辛白来二汽考察,在参观汽车工业学院和二汽第一中学时,他感到非常吃惊。座谈会上,他说:“真没想到,你们搞企业的人还这么重视教育。我口袋里还有一个和德国合作的高级技工学校项目,你要不要?”
  他解释说,德国的职业技术教育在世界上都很有名,大学生毕业后,还要读两年的职业技术教育,培养动手能力。从德国高级技工学校毕业的学生,起码都能达到4级以上技工水平。
  我顿时来了精神:“我们需要大批高级技工。怎么不要呢?当然要!”
  “项目我可以给你们,但需要你们自己出钱。”他笑着说。
  “大概多少钱?”我问。
  “300万元。”黄辛白竖起三个手指头。
  “300万就300万,我负责不向你要一分钱。你批准,我们马上去办。”我当场承诺。
  黄辛白很快就把项目批给了我们。从那里出来的毕业生很受二汽欢迎,往往还没毕业就被“定购”了。现在这所高级技工学校已被教育部定为全国技工学校师资培训中心。
  遗憾和余热
  30万辆轻型车项目让我终身遗憾。这个项目我们从1984年开始酝酿。当年9月26日至28日,我们与福特公司副总裁阿尔卡在武汉晴川饭店进行谈判。在这之前的7月,我就从二汽厂长的位置上退下来,所以二汽的谈判代表是新任厂长陈清泰,我只做“参谋”。
  这次谈判我们初步达成几点共识:一是最优经济规模30万辆;二是总投资概算45亿元,其中二汽投入30亿元,福特投入15亿元,合资期限25年至30年;三是二汽和福特组成合资企业,相关事宜由双方谈判解决;四是总装、油漆、焊装和冲压设在武汉,发动机、车桥、铸锻件放在襄樊。
  这个项目我们也没准备向国家要钱。为此,我专门找到中国信托投资公司董事长荣毅仁,请他支持。
  荣毅仁非常开明,他说:“我早就听说过你黄正夏了。我不光给你贷款,我还准备向二汽投资。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资金你不用考虑。”
  跟福特的谈判用了两年时间,达成基本意向:双方拟定从5万辆起步,通过滚动发展,逐年增加产量,5年内建成30万辆生产能力。正当双方谈判进入细节,为正式签约做准备时,1986年7月11日,二汽总厂决定30万辆轻型车项目下马。
  第二天,二汽派两位负责人赶到双方谈判的北京友谊宾馆,通知福特谈判代表团终止谈判。可以说,两年来,福特为这个项目全力投入,仅可行性分析报告就花了300万美元。现在突然中止,而且没有理由,他们觉得难以接受。福特谈判代表阿尔卡当场就流泪了:“真想不到,你们中国这么大的企业,说话不算数,没有商业信誉。”
  为何终止30万辆轻型车项目,很长时间内都是谜。直到(19)90年代末,我遇到原二汽工厂设计处处长钱芸州,他翻出了当年谈判的详细记录,还与同时参加谈判的副总工程师许润政对照了笔记和日记,才知道一些原因,项目是二汽自己提出下马的。
  1986年我离开二汽时已经65周岁,湖北省委同志看我身体还不错,就让我到湖北省人大继续干。干了差不多两届吧,1993年我72岁,不能再干。因此,1992年时我就在想,退休以后干什么?我只想为汽车发展做点工作,为东风集团的长远发展做点贡献,就这么个想法。
在湖北省人大,我看到汽车的发展方向是电动汽车。2000年12月1日,我给当时的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写了封信,提出把电动汽车作为发展和改造传统汽车的切入点,希望国家能够推进电动汽车的发展。6天后,总理批示。国家科技部对朱总理的批示非常重视,十五高科技计划将电动汽车列入12个重大专项之一,并首批启动5个整车项目。
  现在我正在研究生物燃料。生物燃料本来是最清洁很优良的可再生能源,国外利用粮食制造纯酒精,引起“与人争粮”,导致粮价飞涨,遭受谴责是很自然的。我希望的生物燃料要做到五不:不占用粮食;不占用耕地;不破坏山林、草原、湿地、农业;不污染环境,消灭污染;甚至不与土壤争有机肥料。
  为使酒精制造达到“五不”,最好的途径就是利用微生物自然发酵,挖掘生物质自身的潜能,相互转化,实现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华中科技大学生命科学院经过多年努力,已筛选出一种新菌种,非常有利于生物燃料的生产,我正在积极促进这个事情。

 

  废墟之上
   

  你知道,汽笛声、警报声、喇叭声,都再也不能唤回已经失去的一切。发生在5月12日的这场举世关注的汶川大地震让我们许多人的日常生活突然偏离轨道。
  就在完成本期杂志前的一个晚上,我泪如雨下。在地震时刻,我宁愿自己是一个普通的消防队员,我宁愿自己是能够飞奔到废墟前的吊车或者挖掘机,但是我不是,我无能为力。
  这是多么悲伤的时刻。好好想想吧,它不是一个人的悲剧,它不是一群人的悲剧,它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悲剧。我们不能逃离汶川,我们不能逃离四川,我们不能因时间的推移而将灾难渐渐遗忘。遗忘是悲伤最大的敌人,最有效的药方,遗忘也是悲剧最骇人听闻的同盟军。
  我们奋力在废墟中抢救,我们奋力在与死神赛跑,我们马不停蹄地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向受难中的人们伸出援手,我们多么希望汶川的地震由此成为中华民族一个崭新的开始。因为它让有着漫长封建帝王史的中国人,第一次在它辽阔的疆域之内,为数万黎民百姓集体默哀;它让共和国第一次为一个个被灾难摧毁的生命降下半旗;它让我们体会生命高于一切的国家伦理;它让我们真切理解中华儿女风雨同舟的深重意义。
  作为一本汽车商业杂志,作为一群有良知的记者,这一时刻,汽车停止了,这一时刻,商业停止了;这一时刻,不能停止的是我们对汶川地震受难者的深深哀思,这一时刻,不能停止的是我们对伟大祖国的深沉之爱。于是,我们出发了,我们以自己的良知和勇气去记录和思考中国历史上的这个重要时刻。
  我们没有宏大的叙事,我们凭我们的眼睛观察,我们静静地写下《地震记》,我们试图以原生态方式记录生与死的较量、善与恶的较量、自然残酷与人性光辉的较量,我们希望你们看到的是一幅真实的中华民族心灵地图,也希望你们看到交织其间的中国汽车的血性脉络。
  所以,原谅我暂时搁置预定中的为红旗轿车寻找失落魂灵的封面报道。红旗轿车,包括许许多多中国汽车的自主品牌,你们在这场灾难之中,表达了你们的深沉之爱,你们应该从这场浩劫之中看到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希望,看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不会付之东流,从而更加坚定自己前行的脚步。
  而所有为这场大地震奉献了爱心的合资汽车公司、跨国汽车公司,你们凭借着对企业和社会之间互相依赖关系的深刻理解,向灾区慷慨解囊,我们以我们的杂志,也以我们每一个个人,向你们表示应有的敬意。
  向四川汶川大地震遇难者志哀!
  向所有拯救生命的英雄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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